今天早晨雨终于落下来,不是夏日那气势汹汹的暴雨,而是天地间一声悠长叹息化成的秋雨。雨丝细密又清凉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驱散了盘踞长达4个月的燥热,预示深长的秋意来临。
为此,上午9点10分,我从屯溪坐公交车驶向歙县。10点20分,到达歙州广场站。专注研究殷正茂历史及修谱的殷和虎先生开车到站接我,引我踏上寻找大明抗倭统帅殷正茂墓园旅程。
车轮碾过湿润的道路,载着我们驶入桂林镇牌头村。经一位村民指引,目光落在一片起伏的黄土地,那里生长玉米,覆盖着花生藤蔓,红薯叶慵懒地趴在泥土上,一切构成一幅深秋的田园卷轴。
我与殷和虎先生顺着他手势走过去,心猛地沉落下去,眼前这片孕育着寻常作物的泥土,竟覆盖着一位曾震动大明王朝的英雄?
脚踩上去,仿佛踏入历史的虚空。谁能想象,就在这平凡玉米地下,是大明王朝正义凛然、曾令倭寇闻风丧胆的殷正茂坟墓?
时光猛然倒流至明嘉靖二十六年(1547)。那一年,殷正茂与汪道昆、张居正并列巍峨金榜之上,成为千年难遇的同榜进士。
此后,殷正茂以惊人的实干与勇毅,从广西巡抚直至两广总督,在大明南疆的烽烟里,平叛乱,扫灭倭寇,以赫赫战功铸就威名。
张居正识才举贤,让他一路擢升,执掌兵部、户部,最终立于权力巅峰,成为巍巍大明支柱。他的一生,是胆识与功勋锻铸的史诗。
由于殷正茂位高权重,去世后,按一品官待遇安葬,有庄严恢弘的牌坊肃立,两旁石马昂首欲嘶,石人默然拱卫,守护着这方依山傍水的墓园,让他在东西两峰环抱之中安息。旁边有一条无名小溪蜿蜒而过,四季如歌,流淌不息。
400多年以来,王朝更迭如走马灯旋转:殷正茂墓园见证了晚明的夕阳沉沉落下直至衰亡,大清的龙旗猎猎升起,统治庞大的国家,民国在王朝覆灭诞生,抗战的炮火撕裂长空。
岁月无声,殷正茂墓园野草枯荣交替,岁岁年年,唯有风雨不歇,将英雄往事洗磨成云烟。此处的每一粒泥土,都曾是历史的见证者,沉默地记录了一位巨人漫长的沉寂。
然而,最残酷的风暴竟来自蒙昧。20世纪70年代的无知飓风席卷了这片土地。昔日守护英魂的牌坊石像,被村民视为仅可造房屋根基、修砌水渠的寻常石料。
那历经数代风雨仍安然的殷正茂墓园,转瞬之间被拆毁消失。当精美的石雕被填入沟渠、嵌入农舍墙基时,英雄连一丝体面的安息也成了奢望。
此刻,秋风拂过田野,掠过枯黄的玉米杆与倔强摇曳的杂草,发出呜咽的声响。这声音灌满耳际,凄然如泣,仿佛是400多年,萦绕此地的悲鸣,为这位曾力挽狂澜的抗倭统帅,倾泻天地间无处投递的哀思与不甘。
一代豪杰殷正茂,生前以血肉筑起护国长城,身后竟连三尺安魂之地也丧失!这份长久的遗忘与轻慢,何尝不是英雄之后最深重的悲哀?这荒芜的玉米地,赫然成了一曲关于文化断裂与历史失忆的无声挽歌,令秋日的凉意直抵旷野!
随后,殷和虎先生带我走向邻近村落。静谧处,一口古井睁开幽深的眼眸。井沿覆盖着几块厚重的石板,边缘已被岁月的绳索磨出光滑的凹痕。殷先生的手抚过石面,声音低沉而凝重:“喏,这就是当年,村民从殷尚书墓道拆回来的石块,当作井盖用。如今,也只剩它们。”我指尖触碰到那粗粝冰凉的石面,宛如直接叩击400年前的风霜。石块缝隙里,深绿的苔藓如同凝结的往昔岁月,丝丝缕缕,缠绕着明朝的月光与硝烟。
这冰冷的石头,曾是英雄殷正茂墓园庄严的一部分,承载着对一个伟大灵魂的恒久敬意。如今,却沦为乡间水井沉默的盖子,在日复一日的汲水声中,任凭水桶磕碰,忍受着磨绳的反复磨损。像一块历史的残片,一枚苦涩的勋章,在幽暗的井口,无声诉说忘却不尊重英雄的悲哀。
这悲凉如冰锥刺心:当年殷正茂置生死于度外,血战东南,换得海疆安宁。而400多年过后,他仅存的墓园遗迹竟被后世同胞亲手捣毁!英雄喋血守护的这片土地,在他长眠之后,却找不到一块碑记载他的荣耀。
这悲剧性的遗忘,比任何战场上的炮弹更加令人心寒彻骨。它无声地揭开一道文化血脉的深刻伤痕:当守护记忆的根系枯萎,英雄只能在历史的旷野永远飘荡!
张华侨(当代著名作家、历史学者)